独家观察 广州画院院长方土:以一个艺术家的本心当院长

  

按:作为广州画院的“将”,方土一再强调自己不是一个有抱负的院长,而是从一个艺术家的本心推己及人,欲为更多艺术家打造一个可以自由创作的空间,正由于他的“本心”,使得广州画院生机勃勃、人才济济。饶有意味的是,方土在艺术上从不掩饰自己的抱负,早在青年时代就致力于大写意实践,欲为岭南画派补偏救弊。他重视画面的水性,喜通过水性抒发性灵,认为艺术家一定要有真情实感,要有自己的艺术语言。不管是做艺术家,还是做院长,方土从不沉溺于“小我”,而是始终强调对社会对时代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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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廊》× 方土

  白石老人赏鸟图(国画) 48×74厘米 2014年 方土

《画廊》:1986年你从广州美术学院毕业时,被分到了珠江电影制片厂,一待就是六年。这一段从业经历跟艺术好像没有太大关系,那么它对你后来的艺术道路有没有什么影响?

  近百年来,广东美术涌现出了无数的名家大师,在中国近现代美术史上谱写了辉煌篇章。广州画院作为一家成立仅30多年的公立画院,却屡屡能在学术尺度极其严谨的诸多全国性美术大展中屡获佳绩,甚至刮起强劲的“广东旋风”,离不开画院的学术坚持和浓厚的创作氛围。从第六届至第十二届全国美展的上百件作品入选,到“中国百家金陵画展”的多次金奖,再到国家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中华文明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一带一路”国际美术创作工程、广东美术百年大展等重大主题性美术创作中多件作品入选、入藏,广州画院可谓硕果累累。日前,记者专访了广州画院院长方土,请他分享了这些丰硕成果的经验。

方土:现在回头去看这段经历,收获还是挺大的。我考广美考了四年,然后又在广美读了四年,这八年时间,我掌握了绘画的基本功。到了拍电影这六年,我觉得是一个消化和回顾自己的时期。那时候远离了原来对艺术认识的惯性,这种惯性都是老师给的,都是知识。而这六年让我有了更多的体验,对时间、对空间的体验。电影运用了嫁接、剪辑等手段,里面充满了各种动感、时空关系和虚构。很多在现实生活中不合理的片段,在电影镜头中却是合理的,从中我明白了艺术要高于生活,要进行强化。在电影厂里面,我懂得了语言的碰撞能够产生强烈的对比,这种张力能够使得平淡无奇的生活得以提升成为艺术,这对我后面的创作有很大的意义。

  美术文化周刊:请你简单介绍一下广州画院的基本情况。

1992年我调入画院重新拿起毛笔时,第一时间就知道如何去提炼绘画中的元素,中国画中墨分五色:干、湿、浓、淡、焦,我采用焦墨粗笔来提取元素和强化画面,这些都是从电影中获得的启示。在电影厂的六年实际上是一个沉淀期,这期间中国画和电影两种艺术的碰撞,使我的思想观念产生了一定的转变。

  方土:广州画院成立于1982年5月,首任院长为著名中国画家、版画家刘仑,第二任院长为中国画家陈永锵,第三任院长为中国画家张绍城,我为第四任院长。30多年来,广州画院以“学术立院”为宗旨,秉承着岭南画派艺术革新的精神传统,创作出了一大批具有时代精神、地域特色和风格鲜明的精品力作,诞生了很多具有时代影响力的画家。可以说,广州画院在各任院长的带领下,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做出了相应的努力。

《游目骋怀》136cm×23cm×4纸本设色2017年

  广州画院现有行政人员10人,专职画家30人。此外,还聘有艺术顾问、外聘画家近70人,形成了老、中、青三代结合的人才配置结构。艺术研究涵盖了国画、油画、版画、水彩、理论五个领域。2012年,为更好地对岭南传统艺术加以研究、继承和发展,经上级批准,广州画院成立了“岭南绘画研究中心”和“广州当代艺术研究中心”。

《画廊》:你的作品大多以大写意义为主,非常潇洒,非常恣肆,能体现你非常鲜明的个性。古人有一种说法叫“画如其人”,你能否根据你个人体验谈谈您的看法?

  美术文化周刊:近年来广州画院组织了很多重要活动,如“重走长征路”等,并且在主题性美术创作方面有很多研究和实践,这些活动或学术主张对艺术家的创作有哪些影响?

方土:有时候,“画如其人”,但更多时候,画是人的一种补充。以前读书期间,我去各大美院,比如中央美院、浙江美院、西安美院游历,跟很多同年级同学交流的时候发现,一提到广州美院他们就怀有偏见,认为我们都是岭南画派的徒子徒孙,画的都是小写意,完全流于样式、流于小气。

  方土:作为美术创作的专业机构,我们清楚地意识到画院在文化建设中的重要责任和使命,因此也特别重视画院画家的主题性创作。

如此打击,我十分在意,暗自发誓广东一定会有大气的画家出现,所以在20岁时我就确定了努力的方向,有意识地偏向大写意,自觉地跟岭南画风拉开距离。显然,几十年过去,这一种意识终归转化为性情和气质,直接滋润着我对笔墨的理解。

  一般来说,画家们都有着自己的艺术追求和课题研究,但画家个人的研究方向更多是注重语言探索和情感表现,而主题性美术创作则有着明确的思想目标,具有一定的社会性和时代感,它能检验一件作品是否达到一定的艺术高度和思想高度,体现一个画家的全面修养。虽然主题性创作有很多局限和难度,但它可以让画家把个人情感转化为对国家和民族的关心,完成从小我到大我的转换。同时,主题性创作往往是画院很多艺术家同时进行,因此他们也存在对比和观摩,会引发更多思考,在意识上得到提升。

《文明硕果》68cm×68cm纸本水墨1999年

  如果艺术家不经历这种主题性创作,永远都画自己的东西,那很可能会被市场所裹挟,慢慢地创作能力就弱化了,只能做一些小情小调、趣味性的东西。这些作品因为远离生活现实,也容易出现程式化、符号化、概念化的现象,作品空洞难以感人。当然,我也并不主张一路搞主题性创作,画画不是单纯地复制生活,也不是一味局限于主旋律,它是人类多样情感表达的载体。不过,我依然觉得主题性创作必不可少,尤其是在当下这个多元并存的时代,我们缺乏什么、提倡什么是需要认真思考的。

《画廊》:你刚刚也提到你比较反对模式单一和程序固化,比较重视底蕴、内涵这些东西,我们知道中国画的传统非常重视“意在笔先”,重视精神和气韵层面的东西,可能会把这些置于技法、程序之上。但是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很多艺术家在技法上可能比较成熟,但是在精神层面可能没有达到。你觉得在今天是不是应该重拾中国画的气韵和笔墨精神,又该怎么去实现?

  美术文化周刊:你最初专攻花鸟画,后来还进行过当代水墨的探索并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现在的主题性创作又再上新台阶,你的经历对自己的中国画创作有哪些影响?你认为艺术家产生好作品的基础是什么?

方土:我觉得更多的应该是跟当下结合。现在外部环境发生了变化,艺术家不能无动于衷,不能还是一味地沉醉于古人的绘画样式,如扇面、手卷、条屏等等。其实这里面也有个矛盾:时下我们已经习惯于享受高科技带来的便利,但是我们的情感又很向往田园风光,向往古人宁静、慢节奏的生活。这种矛盾经常体现在艺术家身上,他时而用一种很激烈的方式来展现对现实的关注,时而对现实生活避而不谈,自顾追逐传统笔墨的趣味。我就是这样的典型画家,我觉得这两种都对,因为它们都是矛盾对抗之后产生出来的情感反应。艺术家一定要把自己的切身感受挥洒于画面,而不是纯粹地延续自己某种盲目的状态,像完成作业一样。我很重视这种切身感受,也喜欢看到这种由切身感受宣泄出来的作品。

  方土:我个人的艺术创作是多方面的,最初以写意花鸟画见长,但担任院长后,为了推动大家创作,我也自觉担负起主题性创作的责任。比如在“重走长征路”活动中,我也画了一批老红军,并将这些老红军的头像用我所探索的实验水墨加以表现。实验水墨当时接近抽象水墨,这些老红军的面目直到今天看起来仍然具有很强的冲击力。所以,如果没有这种尝试和担当,我的实验水墨很可能就是一种自言自语的表达,但将其与现实题材结合,则能呈现出这种实验的技艺。近年来,我在山水画上也进行了很多探索,得到了一些个人经验。所以,在我带领画院画家们前进的同时,个人也得到了很大提升,绘画题材得到了拓展。

《一枝春》34cm×34cm×4纸本水墨2018年

  艺术家要想出好作品,首先要怀有创作激情。激情来源于对现实生活的体验和热情,对艺术创作的崇高敬意和对传统文化的敬仰。这些年我们丢失的传统文化太多了,很多创作都是无源之水,所以作品没有高度——就像海边的小山包、小土包,离真正的高原差距太远了。艺术的传统是一点点、一代代积累起来的,真正的高峰是高原上的峰,而不是在海平线上隆起的峰。因此,只有在传统文脉上吸收和发展,艺术创作才会越来越强大。其次,艺术家还应该有社会担当。好的艺术作品必然能体现那个时代的风情、风貌和人文,否则就不可能被记录下来。

《画廊》:你觉得中国写意画中对于“意境”和“气韵”的重视,跟当代艺术中对于观念的重视有何异同之处?

  美术文化周刊:精品力作的产生依托于优秀的艺术家,画院的发展也离不开优秀人才,广州画院对人才培养有哪些思路和模式呢?

方土:很多东西我觉得是一样的,只是它们的表达或者用词不一样。我觉得中国的文化博大精深能流传万年,很大的原因是超越于现实,自古以来就有很多传说和神话,不是唯物的,而是唯心的,然而所有的一切早已植入血液里。譬如皇帝做了个梦就有了钟馗的形象,现实中像广州的五羊传说,都是民间的故事,却没有人去考察它是否有真凭实据,大家都愿意把这些当成真的来接受并且流传,赋予它一种美感。这种形态是生活的一种补充,更是艺术的本质体现。艺术不是生活的再现,它里面有非理性,有心性和精神层面的东西。

  方土:广州画院一直以来都十分重视人才建设,近年来培养了一大批擅长主题创作的年轻画家,形成了主旋律创作的良好氛围,他们已经在各个大展中崭露头角。除此之外,我们还在2013年9月,与中国国家画院、广州美术学院共同打造了公益性美术人才培养计划——广州国家青苗画家培养计划,通过人才选拔、授课、名家访谈、采风写生、创作评讲、各类展示等多种形式,至今共培养近150名优秀青年美术人才,该计划也已进行至第二期。这个项目填补了国内非学历阶段的青年优秀美术人才培育空白。“青苗计划”的学员来自全国各地,不仅包括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学院、广州美术学院、西安美术学院等专业艺术院校,还包括华东师范大学、广州大学、深圳大学等综合类院校的优秀艺术人才。在这里,既没有门户之见,也没有山头之分,他们都在同一起跑线上自由学习和交流。

《洄墨手稿》68cm×68cm 纸本水墨 1993年

  可以说,广州画院专业画家的队伍建设,是画院自身专业化建设的主要方向,而针对优秀青年一代的人才培养计划,则是利在当下、功在千秋的公益性举措,对我国美术的快速发展有着深远意义。

中西绘画有两种表达:一种是水性的;一种是油性的。水是感性的、不可把握的,而油是理性的、可以把握的。中国画玩的就是水性,我以为水性的不可把控,使得画面千变万化,不似人为,更像神助,既直指心性,体现艺术家的真实情感和状态,又呈现艺术家对生命和天地的体悟。有意味的是,西方艺术原来是非常写实的,但近百年来也曾被中国画的水性打动过,尤其是当代艺术一度流行一种让颜料流下、炸开,让它呈现一种不确定的状态,这其实就是在模仿我们的水性。人类文明是共享的,这种共享就是为我所用。我们在学习西方的时候,他们其实也在学习我们,甚至我们从西方学到的那些原本就存在于我们的东方艺术之中。

《好榜样》193cm×224cm 纸本水墨 2012年

《画廊》:近些年,你提出了一个理念叫“漠视写生”,但是在中国传统画论里是提倡写生的,比如说“身即山川而取之”“外师造化”还有“搜尽奇峰打草稿”,这些都是在强调写生,那你所说的“漠视写生”又该怎么理解呢?

方土:“漠视写生”不是不重视写生,不是这么简单,我提出“漠视写生”是因为很多人太在乎写生,而且很多人把写生理解为写实,只是对自然的刻板模仿。写生如果只是把眼前美景依样画葫芦画下来,那就没有意义了。写生也是“写心”,应该体现艺术家的心性和理解,要将眼前之景进行提炼,转化成自己的艺术语言,否则就是自然的美,而不是艺术的美。

《散物系列》68cm×68cm 纸本水墨 1993年

艺术是人为,不是自然,一定要有语言的转化。举个例子,大自然中有很多美妙的声音,如水声、雷声、马蹄声、鸟声等等,人类的音乐却不是由这些声音构成的,而是由独特的声音语言音符组成的,但是人类的音乐依然可以表达和讴歌大自然。大自然的声音是形而下的,人类只有加入自己的理解,转化成自己的音乐语言,才能形成艺术。我提出“漠视写生”就是希望大家能够多考虑语言跟自然的关系,将自然语言化。

《人体写生》68cm×68cm 纸本设色 2016年

《画廊》:广州画院从1982年成立至今,已经度过了35个年头,在广东乃至全国业界,你觉得广州画院起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作用,作为第四任院长,你又对它寄予了什么样的希望?

方土:其实我在当院长之前,也没有很大的抱负,更没有想过画院要怎么做怎么发展。此前我对全国画院的结构不是特别了解,也不清楚广州画院在全国是一个怎样的状态。但我的切身感受是越来越热切的艺术追求,尤其因工作耗去掉大量的创作时间。我是从一个艺术家的本心去做院长的,更多的是尊重创作的规律。作为艺术家,我要为自己的创作营造一个良好的环境,当了院长自然而然要为大家着想。

《惊蛰之二》245cm×125cm 纸本水墨 2017年

这几十年来,我一直以“无愧于心”为出发点管理画院,面对过很多问题,经历过很多变革,但我都非常坦然。我觉得一个艺术家的存在和生存,跟整个时代的脉搏是对应的,哪怕是行政化,哪怕是自由程度受到制约,我都用一种积极的方式去承受。我也鼓励艺术家们用积极的方式承担,去响应时代,说不定在这个过程中,艺术家有可能超越对自我的理解,反而能创作出一批与时代有关的弘扬正能量的作品,成为一名有时代担当的艺术家。正所谓你关注社会,社会才会关注你。

《乡村木匠》180cm×145cm 纸本设色 2017年

《画廊》:你刚刚也提到艺术家的作品应该反映时代,要体现一种社会的担当,画院也经常会涉及到一些大型主题性创作,你对这个也是比较支持的,你能否就主题性创作谈谈你的看法,你觉得主题性创作有什么样的必要性?

方土:主题性创作在美术史上一直都占着重要的位置,像以前皇家聘养的画家,几乎所有的绘画都是主题性创作,这些作品流传千古,成为经典之作。绘画里的“我”,分为“大我”和“小我”。在表达中,这两个“我”重叠交错,“小我”可以贯穿一生,但是“大我”却不是时时都有的。有些画家只把“小我”做好,也能打开一片天地,虽然不一定有大作为,但同样达到一种真情实感的体验。但是画院作为政府的文化职能部门,肯定要把要求提升到更高的高度,所以画院里的画家在主题性创作中,更多触及到“大我”。时久日长,画院的创作氛围既紧张又轻松自在,画家各种本事都得以呈现。我是院长,当然要有更多的表率。

《军娃.故事系列 No.1》180cm×120cm 纸本设色 2005年

《画廊》:广州画院的创作氛围比较自由,作为一个政府机构这还是比较难得的,你觉得体制内的艺术家应该如何进行艺术创作?

方土:我觉得首先要有体制自信。举个例子,很多人从美院毕业的时候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再也不用做功课了,但是过几年又回来进修,为什么?因为他出去之后,有自由的时间、自由的创作环境,反而画不出来了。他们回到美院,不是冲着老师能教给他们什么,而是冲着需要交作业的那份约束。正是在毕业创作这种有压力不自由的情况下,艺术家能最大限度地调动自己的才华。

进了体制内的艺术家就一定要去承接“作业”,而且还有义务把它做好,假如存在抵抗心理,不如不进画院。这就是广州画院的现状,也是全国画院的现状,画院画家需要有担当。艺术不是空的,要有针对性,要有所表达。

《人体》136cm×68cm 纸本设色 2010年

《画廊》:你作为艺术家并不回避政治跟艺术的关系,而且态度比较积极,你觉得目前政治环境对于艺术的支持力度如何,对画院有哪些支持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