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秋雨愁煞人_艺术家资讯_雅昌新闻

西泠吊秋和吴芝瑛女士原韵:莫谈时局近如何,赢得年来涕泪多。怕听风琴声断续,更谁重谱《女权歌》。酒后挑灯共话时,捧心忽咯血如丝。数聊遗笔犹存筪,今日招魂君可知。几个人还忆旧盟,延龄挂剑感高情。预知此后西泠水,流到桥边激不平!惨惨斯人流血死,故乡幸有好湖山。孤坟他日邻君右,明月松楸共往还。⒀以上是1908年3月花朝日,吴芝瑛扶病初来西泠祭吊时与徐自华的唱和诗。长歌当哭,花雨飘零,藉以怀念同一个人。此次西泠之行,也是她们首度相见。

寄尘吾姊如见!昨奉手示并秋坟景片墓工美好。吾姊与秋社诸君子血忱当同兹不朽矣。妹久病未愈,终年不治笔砚,联语写上手震目眩,颇自恧不成笔画,不知可用否?傥得良工抚刻或稍能增色也。墓表如已刻成乞嘱精拓百份,该值当照缴至。⑧秋瑾墓由徐自华撰墓表,吴芝瑛书丹。墓碑亦吴芝瑛所书,初题为山阴女士秋瑾之墓,由刻石名手蒋品三镌镂,弃置未用。别书呜呼鉴湖女侠秋瑾之墓,立诸墓门。此事最触清廷之忌,不到一年而祸发。1908年8月,清御史常徽游览西湖见到秋瑾墓,心怀恨意,上报。10月清廷下令平毁秋墓,缉拿秋案余党,欲严惩吴芝瑛和徐自华。吴芝瑛毫不退缩,且上书两江总督端方,谓彭越头下,尚有哭人;李固尸身,犹闻收葬,进行抗议,是非纵有公论,处理则在朝廷。芝瑛不敢逃罪,只求尚书密商固帅,勿将秋氏遗骸暴露于野,以示圣朝宽大之惠,于公泽及枯骨之政。⑨吴芝瑛还公开发表署名文章《祭秋女士瑾文》,对杀害秋瑾的浙江巡抚张曾敭,进行嘲讽痛骂。

寄尘吾姊,英鉴!顷闻刑名家言,秋妹之匶未经家族认领,则此时发封厝壇尚在地方官权力之下,他人不得移动。昨已讬志成先生函商乃兄秋兰绩先生,在该县具禀领匶,以便吾姊前往即可扶之而行。买地以吴氏出名者,妹拟自营生圹于其中,使众周知一无所疑。一井葬吾妹于其旁,如此则吾姊妹生死不离亦一快事。异日发表后,官场见在吾生圹界内或碍难干涉。区区苦心望姊再函达兰绩,预将妹匶领出为幸。①此信写于1907年12月6日,距秋瑾就义4个多月。秋瑾遇害令吴芝瑛徐自华悲愤不已。吴芝瑛致信徐自华,认为当务之急还是先领出灵柩安葬秋瑾,实现其埋骨西泠的夙愿。吴芝瑛一直病重不能外出,在信中请徐自华赴绍兴与秋家商谈扶柩之事。徐自华接信后,即赶到上海,寓开泰客栈,准备去曹家渡的吴芝瑛小万柳堂商量葬秋的诸项事宜;不料突然接家信,告知其爱女患白喉症病危,遂匆忙离沪赶回浙江石门,另派其妹徐蕴华去吴府商谈。

徐蕴华,字小淑,生于1884年,天生敏慧,才智过人,亦工诗词,与大姐自华堪称双骄。其时蕴华在该女校就读,师事秋瑾,十分仰慕。经秋瑾介绍,徐氏姐妹加入了同盟会和光复会,从此走上民主革命之路。秋瑾在上海创办《中国女报》,徐自华和徐蕴华不仅出资相助而且襄助做了大量工作。后徐蕴华遵照秋瑾指示转入上海爱国女校。为秋瑾事,徐蕴华亦奔驰操劳,诚心可嘉可泣。姐妹俩对秋瑾不止于品貌才华的欣赏,更倾慕敬佩其人格精神,认为她不止为个人为女界争自由,更为四万万人。


秋瑾是一个传奇。秋瑾和吴芝瑛徐自华的友谊同样是一段传奇。她们的奇闻轶事幼读时已知道不少;但当我细读吴芝瑛致徐自华这些信的墨迹时,内心还是感到深深地震撼。吴芝瑛的书法原来是那样的好,此其一;其二是信的内容,特别是字里行间交代的一些细节,读来尤其令人感怀。

噩耗传来,吴徐痛绝。她们俩之间的通信有很多,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的吴芝瑛致徐自华的这几封信,内容主要是关于如何葬秋瑾以实现其埋骨西泠之愿的。这些信有的是写在明信片上的。

信前令妹系指徐自华之妹徐蕴华。1906年3月,秋瑾从日本留学回到绍兴,经陶成章褚辅成等友人绍荐,被吴兴浔溪女校聘为教员,义务任教两个月,得以和徐氏姐妹相识。徐自华,天性聪慧、纯挚,十岁解咏,诗词擅绝,其时也在此任教,后来执掌该校。柳亚子有词言徐自华:漱玉新词,断肠旧恨,谁变今和古?蛾眉绝世,人间脂粉如土。⑦赞其风华绝代,才情媲美李易安。1894年,徐自华嫁南浔梅氏,其夫是个性庸懦,无所用心,文学无基础的巨室富家子弟,徐自华每生天壤王郎之叹,婚后七年其夫一病而殁。每疑仙子隔云端,何幸相逢握手欢,–徐自华与秋瑾,俩人一见恨晚,遂雅相怜爱,日夕唏嘘,纵论国事,情同骨肉姐妹。秋瑾美貌端庄,天资颖慧,过目成诵,幼时由父亲秋寿南教以吟咏,十一岁即会作诗。随宦游的祖父、父亲和丈夫生活于闽湘京等地,每至一处皆诗名远播,传为美谈;特别是所作感时济世之篇,更是剑气如虹,箫声如咽,芳韵千古。秋徐之间留有许多唱和诗作。酬唱是文人雅士共话的经典形式,共话是一种境界,得解语人是福报的一种,其抒情意,其浇块垒,其话平生,尽在其中矣。秋瑾深闺压抑,与知己相唱,却仿佛一鹤排云,鸣在九霄。

徐自华强忍失去爱女的悲痛,一个月后来到绍兴和善堂秋家。秋瑾之弟秋宗章在《记徐寄尘女士》一文中记述了当时情景:女士忽于暮冬之月,风雪渡江,枉过寒舍,具言已约桐城吴芝瑛女士,购地西泠桥畔,为营兆域。漆灯留待,抔土以书,庶几赵氏冬青,勿伤暴露。先兄诺之,克日遂发。女士与余家初无渊源,即与先大姊谊同骨肉,家人亦茫然不知。今兹充寒跋涉,孜孜焉惟宿诺是践。凡有人心,自无不怆然。②这是徐自华首次过钱塘至绍兴,后又数度辗转。光复以后,徐前来绍兴召集悼念秋瑾就义大会,面斥告密者,并往府衙把秋瑾档案从兵科案取出,在报上公布后带回秋社保存。

为重建风雨亭,徐自华上书孙中山。孙中山被聘为秋社名誉社长。1912年12月9日,吴芝瑛徐自华徐蕴华陪同孙中山黄兴等来秋瑾墓凭吊,孙中山挥毫题词巾帼英雄。并写下对联江户矢丹忱,感君首赞同盟会;轩亭洒碧血,愧我今招侠女魂。⑿秋瑾与孙中山相识于1905年8月,中国同盟会在日本东京召开成立大会期间,秋瑾经冯自由介绍结识黄兴,又由黄引见与当选为同盟会总理的孙中山见面,倾谈之下,对孙的革命主张及方略深为信服;随后,秋瑾至黄克强寓所举行入盟仪式,成为最初的同盟会员之一,并被选为浙江省的主盟人。1916年8月16日,孙中山再度至秋墓凭吊,–可痛者,最好的同志秋女侠一瞑不视,令孙文无限惋叹。

秋瑾与吴芝瑛相处主要是在第二次随夫来京生活,到离京赴日前这段时间,即1902年夏至1904年夏。秋瑾丈夫王子芳捐了个工部主事。因王子芳与吴芝瑛的丈夫廉泉是同事,两家又是近邻,秋吴得以密切交往,两情爱好,不啻同怀,过从酬唱无虚日。吴芝瑛自幼博览群书,精研历代名家字帖,习染很深,早在桐城即有诗、文、书三绝的美誉。1886年嫁无锡名士廉泉,1898年随夫进京生活。廉泉是真名士,中过秀才、举人,1895年在京城会试时,参与康有为的公车上书;擅长诗文书法,嗜好金石书画,编有《小万柳堂藏画目》。1897年,被荐任户部郎中。戊戌变法失败后,廉泉认识到开启民智之重要,遂资助家乡办学,与日本人中岛裁之联合在北京创办东文学社,招收学生,讲授日文。廉泉还开设文明书局,出售新学书刊。吴芝瑛的堂叔,晚清桐城派大家吴汝纶时任京师大学堂总教习,吴汝纶是进步教育家,曾赴日本考察日本教育。

1908年1月27日,秋瑾灵柩由秋誉章秘密迁运杭州,与廉泉一起负责葬于西泠桥畔。2月5日,徐自华收到秋家来信,得知秋瑾已下葬西泠,立即写信和吴芝瑛商量会祭秋瑾的日期。俩人约定在上海《时报》发表公祭秋瑾的通告:鉴湖之柩一日不葬,余与芝瑛女士一日不安。幸得地西泠,已于去腊廿二日草草入土。因时岁暮,且又风雪。芝瑛清恙未愈,余复喉疾,故未布告同人。今择月之二十四日,至坟前会祭。凡我男女同胞,如痛鉴湖之冤者,届时务请降临。于一点钟,赴西湖凤林寺集议,四点钟散会。此亦我同人义不容辞之举也④

这些信谈的主要是一度葬秋的一些情节。秋墓建成后,引起轩然大波,1908年10月,清廷平毁秋瑾墓。1912年,辛亥革命胜利,南京政府成立以后,遂有吴芝瑛徐自华发起的二度葬秋。

①《吴芝瑛致徐自华信》,中国国家博物馆藏。②秋宗章《记徐寄尘女士》,见《徐自华集》,浙江古籍出版社2014年8月,第243页。③《为秋瑾营葬事致吴芝瑛女士书》,见《徐自华诗文集》,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14页。④《吴芝瑛致徐寄尘信》,见《秋瑾研究资料》,宁夏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231页。⑤徐自华《会祭鉴湖致学界同人公函》,见《秋瑾研究资料》,宁夏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238页。⑥《吴芝瑛致徐自华信》,中国国家博物馆藏。⑦柳亚子《百字令题寄尘女士忏慧词用定庵赠归佩珊夫人韵》,见《徐自华集》,浙江古籍出版社2014年8月,第255页。⑧《吴芝瑛致徐自华信》,中国国家博物馆藏。⑨吴芝瑛《致端方书》,见《秋瑾研究资料》宁夏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258页。⑨《吴芝瑛致徐自华信》,中国国家博物馆藏。⑩《吴芝瑛致徐自华信》,中国国家博物馆藏。⑾严复《吴芝瑛传》,见《秋瑾研究资料》,山东教育出版社1987年版,第671页。⑿《孙中山莅杭纪事》,见《秋瑾研究资料》,宁夏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303页。⒀吴芝瑛《戊申花朝西泠吊鉴湖四首》徐自华《西泠吊秋和吴芝瑛女士原韵》,见《徐自华集》浙江古籍出版社2014年8月版,第74至75页。⒁《秋瑾轶事》,见《徐自华集》,浙江古籍出版社2014年8月版,第164页。

吴芝瑛迫于形势,本想以自营生圹的名义埋葬秋瑾。但徐自华在和秋家商谈时,秋瑾之兄秋誉章等人提出不同意见,认为这样做与秋瑾追求独立之品格不符,建议应单独营造秋瑾墓为宜。徐自华表示认同,离开绍兴赴杭州为秋瑾购墓地。买毕,致信吴芝瑛:妹女丧甫毕,即于廿五渡江赴绍兴会葬,同人决议此事,咸谓秋女士在日,独立性格,不肯附丽于人,此其一生最末之结果,若竟附葬,不独有违其平生之志,吾辈同人,亦有憾焉!故妹偕同人,亲赴西湖相地,已得。在西湖中心点苏小墓左近,与郑节妇墓相连,即苏堤春晓处。美人、节妇、侠女,三坟鼎足,真令千古西湖生色。③吴徐二人前有约定,两人共同完成秋瑾夙愿,即一人负责买地,另一人负责建墓。吴芝瑛自己在病中,便派丈夫廉泉来杭操办建墓之事。

吴芝瑛和徐自华是对秋瑾有过重要帮助和影响,也是深受秋瑾影响之人。秋瑾本着独立自主,男女平权,教育救国的梦想拟赴日本留学,在吴芝瑛的切实帮助下,1904年6月得以成行。在日本留学和假期回国期间,秋瑾结识了冯自由、陶成章、黄兴、孙中山、蔡元培、徐锡麟等民主革命人士,加入了光复会和同盟会,并被选为同盟会浙江省主盟人。秋瑾由家庭革命走向社会革命,由女权主义者成长为民主革命家。在日本期间接受了黄兴组织的制造炸弹的训练,随时准备为革命牺牲;故1906年3月与徐自华游西湖至岳坟时心生感慨,俩人遂有埋骨西泠的约定。徐锡麟与秋瑾相约1907年7月,在皖浙同时起义。5月,秋瑾来到浔溪筹集起义经费并作别徐自华,告知不久将起义,再嘱埋骨西泠,并褪赠翠手钏作永久纪念,徐自华回赠金表链,两人痛别。

秋瑾是在大通学堂被捕的。该学堂是徐锡麟和陶成章为光复计划急需军事人才,于1905年创办的一所军事学校。后来,陶成章赴日本徐锡麟去安徽以后,推荐秋瑾来主持大通学堂。1907年7月6日,徐锡麟在安庆刺杀巡抚恩铭并壮烈牺牲,震惊朝野,一时搜捕乱党使皖浙一带风声鹤唳。其时,秋瑾正在起义准备之中。清兵围捕大通学堂时,和秋瑾有关系的许多人已躲避外乡。秋瑾是不顾家人与同人的再三劝说,催促,坚定留守的。故秋瑾被杀以后,一度无人敢来收尸。最后还是大通学堂的洗衣工与善堂一起草草收殓,藁葬于卧龙山麓。秋瑾之兄秋誉章心痛不忍,以重金顾了几个役夫,乘黑夜偷偷将秋瑾的灵柩运至常禧门外严家潭丙舍暂厝,准备等形势缓和以后埋葬在自家祖茔。吴芝瑛和徐自华在当时的局面下,实施葬秋瑾这样的政治犯于西湖,其危险和难度可以想见。一方面谋逆是滔天大罪,株连九族,虽说清廷当时已内外交困,风雨飘摇,威势已远不及康雍乾的文字狱时代,但只要有人告发,还是会追究严惩。秋瑾当时即是目睹许多起义因为泄密而失败,造成牺牲和株连,所以她决定独自领导浙江省的起义;那次和徐自华游西湖,目的即是勘察地形绘制军事地图,为起义作准备。事实上,秋瑾的被捕也是因为有人告密所致。另一方面,吴徐皆为弱女子。吴芝瑛虽然托庇其夫廉泉和家族的影响,刚毅坚韧,勇于担承,但她身体不好,其时更是重病缠身不能出户。徐自华生性胆小文弱,身为嫠妇,又逢丧女之悲,走出家门,到社会中去做成那样一件事,何其难也!但徐自华不仅不怕事畏难,更是辗转跋涉,锲而不舍,感天动地,硬是超越了自身原来的格局;吴芝瑛见高识广,虑事周到,于具体事物又是那样精于审度,细致入微。吴芝瑛和徐自华皆以学林中人自居,她们的行为不禁让人遥想千古学林奇观,–蔡琰跣足路跪曹操,李清照驾牛车万里南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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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申花朝西泠吊鉴湖四首:大樽放饮尔如何,回首江亭老泪多。今日西泠拼一恸,不堪重唱《宝刀歌》。忍忆麻衣话别时,天涯游子泪如丝。独看落日下孤塚,别有伤心人未知。独荐寒泉证旧盟,可堪生死论交情。罪名莫更王涯问,党祸中原尚未平。不幸传奇演碧血,居然埋骨有青山。南湖新筑悲秋阁,风雨英灵倘一还。

谭嗣同言自古变法尚未有流血者,请自我始。慷慨悲歌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徐锡麟临别战友:法国革命八十年始成,其间不知流过多少血,以灌溉革命花枝。我这次到安徽去,就是预备流血的,诸位切不可引以为惨,而存退缩的念头才好。秋瑾言古来中国之革命,尚未有妇女断头流血,请从我始,–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秋瑾和谭嗣同徐锡麟等烈士一样,都属应运而生,天降大任之人。

精神时代成就英雄。吴芝瑛徐自华即是天赋使命成就英雄之人;正是在这种成全中,其天才识力得以发挥极致;从而不负自己所处之群星辉耀的大时代。

秋瑾正是在邻居吴芝瑛家才有机会看到一些进步书刊,得以了解国内外的新闻和局势。时代风云的召唤,使秋瑾蒙发走出家庭独立自强争取男女平权的新思想。秋瑾1896年5月由父亲秋寿南作主嫁湖南王子芳,王家系曾国藩表亲,很富有。王子芳之父王黻臣系方正仁厚的良绅,与时在常德湘潭一带为官的秋寿南为莫逆之交。王子芳比秋瑾小4岁,是典型的纨绔子弟。从志趣不投到夫妻反目,使秋瑾倍感孤独心伤,自叹可怜谢道韫,不嫁鲍参军。吴芝瑛不仅给于秋瑾许多安慰和帮助,秋瑾到日本留学也是在吴的资助和帮忙下才得以成行。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于杭州求学,一日自西湖归来,一人问去哪里了?答曰去秋瑾墓了。去看那个女土匪干什么?!对方的口气之轻蔑吓了我一跳。其时商品经济大潮初起,那些为公共利益而牺牲者便受到无情的嘲弄,关于英雄的段子满天飞。英雄,一度成了反讽的代名词。其实,这一幕,鲁迅当年即有洞见–可别指望他们会馈以丰厚的回报啊。所以,他把他那位乡亲的故事浓缩成了一个人血馒头,寄托心底的无限哀凉。

秋瑾墓被清廷平毁前夕,秋瑾之兄秋誉章闻讯悲愤不已,间关南下,仍偷偷移柩严家潭丙舍,后被运去湖南,暂厝王家义冢地。光复以后,1912年3月,徐自华又买下秋墓原址后的一块桑地,使墓地面积扩大;发起迎还秋瑾灵柩的倡议。遂出现浙人争葬西湖,湘人争葬岳麓的局面。7月29日,陈去病与秋瑾之妹秋珵赴湘,经黄兴转商湘督谭延闿,后经谭批示,发还秋瑾灵柩,–陈去病秋珵等人劝说秋瑾之子王沅德–尊其生前意愿,归葬西湖。

精诚所致,夙诺得践,成立秋社,建风雨亭、秋祠、秋心楼、悲秋阁,于上海创建竞雄女学。俩人还撰写了大量悲秋悼秋颂秋的诗文公开发表,秋瑾遗稿也赖其整理刊发。徐自华1912年在孙中山示下接管上海竞雄女学,直到1927年转交秋瑾之女王灿芝执掌。

秋瑾墓在后来的人祸中又遭几度破坏、平毁,甚至骸骨下落不明。直到1981年,才由中央下令建成现在的样貌。倘,吴芝瑛徐自华偶开天眼,觑见那一幕幕的劫灰余烬,该作何喟叹?

2015年1月15日写竣于国家博物馆

吴芝瑛女,安徽桐城人,字紫英,号万柳夫人。徐自华女,浙江桐乡人,字忏慧,号寄尘。秋瑾女,浙江绍兴人,字璿卿,又字竞雄,号鉴湖女侠,在仨人中年龄最小,与吴徐两位情深义挚,皆结金兰之交。吴芝瑛和徐自华缘于秋瑾而相识,俩人开始是信函神交,真正见面方到1908年3月15日,吴芝瑛来西泠秋瑾墓凭吊。

吴芝瑛是民国时期有名的奇女子。一以才华奇,诗文书法誉满京师。观其墨迹盛名不虚,放逸秀雅,劲健婉约,力韵非凡,于帖于碑皆修养深湛,可谓炉火纯青;虽纤笔所书,气息亭匀,袅娜之间削金断玉,指挥若定毫不含糊。短纸数语,性情品格修养毕现。二以识力奇,吴芝瑛当年即上书朝廷提出国民捐,即产多则多捐,产少则少捐,无产则不捐。严复在《吴芝瑛传》中记述:以庚子赔款,为国大累,宜通国之民共起分任,则咄咄嗟可释巨负,乃昌女子国民捐,一时景从,召集甚巨。夙善书法,为时所珍,则自制小万柳堂帖以售,得资悉充捐款。其忠于国家自奋其力如此。⑾三以凛然大义奇,吴芝瑛不只为秋瑾屡次公开发表文章鸣冤叫屈,即若后来袁世凯称帝,吴芝瑛也以《上袁大总统书》的檄文加以笔伐。吴芝瑛的重义轻利和深情也是有名的,济危扶困,资助了许多进步人士和正义事业,芳誉远播。

秋瑾一生虽短,却阅人无数,曾对徐自华坦言我最喜广交,闻女界有名者无不往访,岂知皆沽名钓誉,徒托空言。屡次扫兴,故心灰意冷矣!⒁又为何独于吴徐二位成生死莫逆呢?秋吴徐三女性,不止于文学修养,胸次才华卓异;都深得优秀传统文化脉气的涵蕴,曹雪芹正邪两赋论有言,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她们正是清明灵秀,秉天地正气而生,又不枉天赋其秉之人;故高蹈行事,悲天悯人,等量齐观彼此引为千古知己。

剧怜革命成功日,立马吴山少一人。吴芝瑛和徐自华常以唱和、悄吟的方式怀念秋瑾,守护秋瑾,直到终老。

顷间令妹过谭并读秋社同人惠函,敬承一一,惜妹因病不获躬兴盛会,至为歉怅。同人发起成立秋社,此诚豪举。初意只吾姊妹以个人之力为之,不复在外募款,故墓工不敢求备,容妹移家湖上,随时量力布置。今既得同人之协助,则盖亭建坊等事可一气踵成。四面围以铁栏,多植花木尤足以壮观瞻。先讬马君先种两丈外之松树廿四株,余俟妹到后再添种。今须扩充墓工则种树似宜从缓理有碍工作也。墓工照此办去约须二千元外,不审一时能募足否?妹近为债主所困,有一钱逼死英雄之嘅,急欲将住宅鬻以抵债。倘得善价于偿债外略有余资当再尽绵力相助也。墓碑原题鉴湖女侠因千秋之事不敢轻率就正,有道佥曰题山阴女子为大方,故去冬碑成又复重刻。今同人主用旧碑。当日四五百人之大会一体赞成。自以从众为宜。请致意社中选石另刻,因原碑已磨过一次,石薄不堪用矣。惟既用鉴湖自号于例不应书名此碑,大名欲垂示万祀,似又不可不大书特书,鄙意又欲定为西泠十字碑,于圣湖中添一故实则必凑足十字。妹于金石体例素未研求,请姊与同人细考之,勿为识者所议,便得妹无不唯命也。妹本拟月初来湖上,因尚畏寒,医戒远行,以此一时尚难定期。墓工扩充与改处,前议恐有须改动处,请姊介绍同人与刘庄马卓群君一见,以便酌改,若前工已成则以此为一结束。前帐概由妹处核算,已函讬马君如数照付。⑥此信写于1908年3月1日,吴在信尾还叮嘱徐:摄景底版寄到当为精制铜版,以便多刷广传也,可谓细微中寓爱诚。

1907年7月13日,秋瑾受徐锡麟案影响被捕,受酷刑,但供词只有秋风秋雨愁煞人七字。在无证据、供词,罪无所定的情况下,清廷于7月15日凌晨匆忙将秋瑾斩首于古轩亭口。

1908年2月25日,徐自华陈去病褚辅成等人,假凤林寺召开追悼秋瑾大会并谒墓致祭,与会者四百余人。会后成立了秋社,徐自华为秋社主任。

寄尘吾姊英鉴!顷闻报纸知贵社访求,秋烈士遗物将陈列会场以示纪念。芝瑛于甲辰正月为烈士筹划学费以便东游,烈士于人日写盟书一通以来曰:吾欲与姊结为兄弟。芝瑛亦写盟书一通应之。烈士次日作男子装过我并赠诗一首,以自用之補袿一裙一见贻,曰此吾嫁时衣,因改装无用,今,以贻姊姊,不欲则售之他人;否则,留为别后相思之资可乎?遂相与痛饮。烈士时寓北京丞相胡同,同吾寓北半截胡同,相距咫尺,从此无一日不相见。见辙呼酒,不醉不休。此八年前事也。烈士自改装后即摈满清礼服不御。今此物尚存,足为烈士脱满人羁勒之纪念。盟书一通,赠诗一首为吾悲秋阁之纪念品。今交卜松林先生一并奉上,届时陈列会场。可藉知烈士之家世,不獨其墨妙令人望而生敬也;烈士原名闺瑾,自东渡后改用单名,删去闺字,此亦足资考证。芝瑛病甚不能前来观礼,敬乞吾姊将此函所述在会场代为宣布。⑩此信写于1912年7月17日,光复以后,秋社征集秋瑾遗物,准备五周年祭。吴并于信尾嘱徐:盟书横镜事后仍交卜君带回,妹病起拟识数语其上,置之悲秋阁中也。吴芝瑛在自己寓所南湖小万柳堂辟悲秋阁。

廿四会祭只好偏劳吾姊一行略尽招待之谊。妹病甫愈,家中又到有远客,至早须二月初方得来西泠一恸也。妹因葬秋事,无识之亲友群相疑忌恐有不测之祸;平日缓急相恃者皆一变而为债主;至有挟洋势来迫债者,客臈几至不能卒岁。世情如此可为一叹。今将上海住宅抵出,而西湖新筑拟草草了事。为移家之计不知能如愿否?秋坟种树立碑等事已函讬刘庄马先生赶办,恐月内尚难竣工;以后如何布置容妹移家后随时量力为之。墓表刻成乞拓数十份,见惠妹急欲一读。大著能否録示,俾得先睹为快乎?墓碑刻成已拓二百份,因有人议称山阴女子为大方,改重刻之,此时恐尚未得。前拓本在刘庄马卓群先生处,如尚未寄沪,请持此片去索若干份,先分赠会祭诸君也。妹欲为一文,至今未脱稿,恐不能成矣。会祭时请嘱二我轩摄景寄示以为纪念,片底请索回交刘庄马君收好,妹拟来时手制邮片也。⑤吴芝瑛因痛恨清廷腐败,之前已劝丈夫廉泉辞官从京城归隐上海曹家渡。现又准备明年移家西湖的南湖,那里离秋坟不远,可岁时祭扫,便于墓园绿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