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常升起: 第十八章

  比赛在一片由木栅栏围着的沙地上进行,周围挤满了观众。随着身穿蓝白衬衫的裁判一声哨响,两位牛主人松开手中的牛绳,两头公牛立刻摆出进攻姿势,用牛犄角抵在一起。

  “这样的事儿我不爱看。”

  鼻孔喷着水汽、蹄子踏着沙地,两头公牛各自摆出进攻姿势,冲向对方,用犄角抵在一处。这一幕出现在3月韩国清道的斗牛场上。同西班牙斗牛相比,这里少了神气的斗牛士、闪光的利剑、红色的斗篷与血腥的杀戮,但却多了一份独特的乡土风味。
  两头公牛相斗26岁的金满根牵着自己的公牛河永前来参加比赛。河永今年6岁,它的对手是比它小1岁的凡永,它们都重达750公斤。

  “明天。”

  20多分钟过去,两头牛身上的肌肉紧绷着,河永的犄角上还沾着对手的血迹。两头牛的主人这时也着急起来,扯破嗓子为自己的牛鼓劲。“上呀,河永,上!上!”金满根叫喊着。另一位主人也在喊:“抵它,凡永,抵它!”

  “我们进去看看。愿意吗?我很想为他做个祈祷什么的。”

  打跑对手算赢

  我并不把酒滴进水里,而是直接把水倒在酒里搅拌起来。比尔放进一块冰。我用一把匙在这浅褐色的混浊的混合物里搅动冰块。“味道怎么样?”“很好。”“别喝得那么快。你要恶心的。”我放下杯子。我本来就没打算快喝。

  还有的村民用饮料擦去河永嘴上和鼻子上的血迹。不知道河永是否知道自己成了冠军。但它和其他冠军牛一样,把头高高扬起,而战败的牛则灰溜溜地走掉。

  “不明白我在教堂里为什么总这么紧张,”勃莱特说。“祈祷对我从来没有用。”

  凡永渐呈疲态,气喘吁吁,嘴边流起了口水。河永敏捷地转向一旁,抽出犄角,往对手的肋部顶了一下。河永晃了一晃,在围观人群的喝彩声中掉头跑掉,败下阵来。

  “午饭时你来?”

  获胜的河永和金满根北被家乡道坪村的支持者包围着。他们弹奏着传统的乐器,跳起庆祝的舞蹈。57岁的道坪村村长说:“我们都来为河永庆祝,我很高兴能获得胜利。”

  “这头牛真不中用,”随从说。

  获奖的牛全是从普通的公牛中选出,它们皮毛呈浅棕色,牛角强健并略向前弯曲。训练公牛的方法包括拉轮胎、爬山、撞柱子,甚至游泳。在赛前,牛的教练们还会准备各不相同的高能食物。清道县一位官员说:“一些公牛被喂了价格不菲的草药滋补品。”

  “我也希望这样。”

  虽然有些比赛长达一个钟头甚至更长,但公牛很少会死亡或受致命伤。只有顶级的公牛才有资格参赛,并根据重量分为三个级别:750公斤或以上的为Kap级;650公斤至750公斤间的为U1级;Byong级则专为650公斤以下的公牛所设。每个级别都设有4个或5个决赛名额,但进入决赛的牛之间不再比赛,因为它们已同两位对手过招,才获得决赛名额,如果继续斗下去,很容易受伤。

  “我们别上那边去,”勃莱特说:“眼前我不愿意让人盯着看。”

  正筹建斗牛场

  “他的每件斗篷和每块红巾上都印着他的名字,”她说。“为什么管这些红色法兰绒叫做muleta呢?”

图片 1  这便是韩国清道斗牛节上的一幕。清道在首都汉城东南350公里,每年3月这里都举行斗牛节。韩国的斗牛传统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公牛当时是村社农民的主要财产与地位的象征。农民们通过斗牛来决定谁能占有优良的放牧地。在现代,韩国东南省———庆尚北道与南道仍然保持着斗牛传统,并吸引着越来越多的观众。

  我们三人一起走回旅馆。勃莱特上楼去了。比尔和我坐在楼下餐厅里,吃了几个煮鸡蛋,喝了几瓶啤酒。贝尔蒙蒂已经换上日常穿的衣服,同他的经理和两个男人从楼上下来。他们在邻桌坐下吃饭。贝尔蒙蒂吃得很少。他们要乘七点钟的火车到巴塞罗那去。贝尔蒙蒂身穿蓝条衬衫和深色套装,吃的是糖心鸡蛋。其他人吃了好几道莱。贝尔蒙蒂不说话。他只回答别人的问话。

  今年有104头牛被邀请参赛,获胜的公牛可为主人赢得大约3000美元奖金。比赛没有时间限制,当一头公牛放弃,掉头跑掉时,比赛便结束。

  勃莱特望着礼拜堂的黄墙。

  目前,清道县正着手建造一座被称为世界上最大的公牛竞技场,竞技场有一个圆形的屋顶可以自动开合,投资8000万美元,可容纳1.2万名观众。然而,由于建筑公司宣告破产,工程去年被迫暂停。但清道县一位发言人表示:“建筑工作将很快由另一家公司接手。我们希望能在今年年底前建造完成。”

  罗梅罗同第一头牛较量的时候,他那受伤的脸庞非常显眼。他每个动作都显露出脸上的伤痕。同这头视力不佳的公牛棘手地细心周旋时,精神的高度集中使他的伤痕暴露无遗。和科恩这一仗并没有挫伤他的锐气,但是毁了他的面容,伤了他的身体。现在他正在把这一切影响消除干净。和这第二头牛交锋的每一个动作消除一分这种影响。这是一头好牛,一头身躯庞大的牛,犄角锐利,不论转身还是袭击都很灵活、很准确。它正是罗梅罗向往的那种牛。

  过去,斗牛赌博被视为违法行为。但在斗牛组织者游说下,韩国议会去年通过法律,使斗牛赌博合法化。

  “走吧,”她用嘶哑的声音悄悄说。“我们离开这里吧。使我的神经好紧张。”

  “我给你盖上被子吧。”

  “我不想再听你讲这种混帐话了,迈克尔。”

  “坐下。”

  “喝一杯?等我揿铃找人拿些啤酒来。”

  “我看是从来不洗的。一洗可能要掉色。”

  “你觉得怎么样?”

  第一头牛由贝尔蒙蒂来对付。贝尔蒙蒂技艺高超。但是因为他一场有三万比塞塔收入,加上人们排了整整一夜队来买票看他表演,所以观众要求他该表现得特别突出。贝尔蒙蒂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和牛靠得很近。在斗牛中有所谓公牛地带和斗牛士地带之说。斗牛士只要处在自己的地带里,就比较安全。每当他进入公牛地带,他就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在贝尔蒙蒂的黄金时期,他总是在公牛地带表演。这样,他就给人一种即将发生悲剧的感觉。人们去看斗牛是为了去看贝尔蒙蒂,为了去领受悲剧性的激情,或许是为了去看贝尔蒙蒂之死。十五年前人们说,如果你想看贝尔蒙蒂,那你得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趁早去。打那时候起,他已经杀死了一千多头牛。他退隐之后,传奇性的流言四起,说他的斗牛如何如何奇妙,他后来重返斗牛场,公众大失所望,因为没有一个凡人能象据说贝尔蒙蒂曾经做到的那样靠近公牛,当然啦,即使贝尔蒙蒂本人也做不到。

  “哦,有过。”

  “是的。”

  比尔看完斗牛累了。我也是。我们俩看斗牛都非常认真。我们坐着吃鸡蛋,我注视着贝尔蒙蒂和跟他同桌的人。那几个人容貌粗野、一本正经。

  “五点钟左右风势往往会减弱。”

  “咖啡馆里再见,”勃莱特说。“太感谢你了,杰克。”

  “他对我们也是这样。”

  我们在旅馆门口的拱廊下面站住了。他们正把桌子搬出来安置在拱廊下面。

  “胡说,”勃莱特说。“你今天别来劝诱人家信教这一套啦。今天这个日子看来会是够倒霉的。”

  “把酒喝了,”比尔说。“慢慢喝。”

  “别沾上血迹,”罗梅罗咧嘴笑着说。观众需要他。有几个孩子向勃莱特欢呼。人群中有孩子、在跳舞的人以及醉汉。罗梅罗转身使劲挤过人群。他们把他团团围住,想把他举起来,扛在他们的肩上。他抵挡着挣出身来,穿过人群撤腿向出口处跑去。他不愿意让人扛在肩上。但是他们抓住了他,把他举起来。真不得劲儿,他两腿叉开,身上钻心地痛。他们扛着他,大家都向大门跑去。他一只手搭在一个人的肩上。他回头向我们表示歉意地瞅了一眼。人群跑着扛他走出大门。

  “你喜欢吗?”罗梅罗喊道。

  “当然。喝它个醉。打消这要命的闷气儿。”

  “得了,我醉了。你不就是想这样吗?”

  “胡说,”勃莱特说,“不过对某些人来说可能灵验。你看来也不怎么虔诚嘛,杰克。”

  当狂欢活动达到沸腾的高潮并转移到斗牛场的时候,我们随同人群到了那里。勃莱特坐在第一排我和比尔之间。看台和场子四周那道红色栅栏之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就在我们的下面。我们背后的混凝土看台已经坐得满满的了。前边,红色栅栏外面是铺着黄澄澄的砂子、碾得平展展的场地。雨后的场地看来有点泞,但是经太阳一晒就干了,又坚实、又平整。随从和斗牛场的工役走下通道,肩上扛着装有斗牛用的斗篷和红巾的柳条篮。沾有血迹的斗篷和红巾叠得板板整整地安放在柳条篮里。随从们打开笨重的皮剑鞘,把剑鞘靠在栅栏上,露出一束裹着红布的剑柄。他们抖开一块块有紫黑血迹的红色法兰绒,套上短棍,把它张开,并且让斗牛士可以握住了挥舞。勃莱特仔细看着这一切。她被这一行玩艺的细枝末节吸引住了。

  挤在人群中间穿过广场的时候,我说:“情况怎么样?”

  到了外面,在灼热阳光照耀下的大街上,勃莱特抬头凝视随风摇曳的树梢。祈祷没有起多大作用。

  “我难受极了,”我说。

  佩德罗.罗梅罗具有这种了不起的风采。他热爱斗牛,依我看他热爱牛,依我看他也热爱勃莱特。那天整个下午,他把他表演斗牛的一招一式的地点控制在勃莱特座位的前面。他一次也没有抬头看她。这样他表演得就更出色了,不仅是为了她表演,也是为了他自己。因为他没有抬头用目光探询对方是否满意,所以一门心思地为自己而表演,这给了他力量,然而他这样做也是为了她。但是并没有为了她而有损于自己。那天整个下午他因此而占了上风。

  我们打剧院门前走过,出了广场,一直穿过市集上临时搭的棚子,随着人流在两行售货亭中间走着。我们走上一条通向萨拉萨特步行街的横街,我们望得见人们在步行街上漫步,穿着入时的人们全在那里了。他们绕着公园那一头散步。

  “都很好。”

  “过去他耍斗篷倒是很绝的。”

  “怎么啦?闹情绪了?”

  “是啊,”我说。“一刻也没闲着。”

  “再来一杯苦艾酒吧。过来,侍者!给这位先生再来一杯苦艾酒。”

  我们在阳光下站着。海上刮来乌云,雨过天晴之后,天气热得很爽。

  “我给你们两位先生留了一张双人桌,”他说。

  “还有那位小伙的,”我说。

  此外,贝尔蒙蒂提出了种种条件,坚决要求牛的个头不能太大,牛角长得不要有太大的危险性,因而,引起即将发生悲剧的感觉所必需的因素消失了,而观众呢,却要求长了瘘管的贝尔蒙蒂做到他过去所能够做到的三倍,现在不免感到上了当,于是贝尔蒙蒂的下巴由于屈辱而撅得更出,脸色变得更黄,由于疼痛加剧,行动更是艰难,最后观众干脆以行动来反对他,他呢,完全采取鄙视和冷淡的态度。他原以为今天是他的好日于,迎来的却是一下午的嘲笑和高声的辱骂,最后,坐垫、面包片和瓜菜一齐飞向当年他曾在这里取得莫大胜利的场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只是把下巴撅得更出一点。有时候,观众的叫骂特别不堪入耳,他会拉长下巴,龇牙咧嘴地一笑,而每个动作所给他的痛苦变得愈来愈剧烈,到最后,他那发黄的脸变成了羊皮纸的颜色。等他杀死了第二头牛,面包和坐垫也扔完了,他撅出狼下巴带着惯常的笑容和鄙视的目光向主席致礼,把他的剑递到栅栏后面,让人擦干净后放回剑鞘,他这才走进通道,倚在我们座位下面的栅栏上,把脑袋俯在胳臂上,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只顾忍受痛苦的折磨。最后他抬头要了点水。他咽了几口,漱漱嘴,吐掉,拿起斗篷,回进斗牛场。

  “把你那斗牛士的事儿都对他说吧,”迈克说。“哼,让你那斗牛士见鬼去吧!”他把桌子一掀,于是桌上所有的啤酒杯和虾碟都泻在地上,哗啦啦地摔个粉碎。

  我起床,走到阳台上,眺望在广场上跳舞的人们。我已经没有天旋地转的感觉。一切都非常清晰、明亮,只是边缘有点模糊不清。我洗了脸,梳了头发。在镜子里我看自己都不认识了,然后下楼到餐厅去。

  我出门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床在飘向前去,我在床上坐起来,盯住墙壁,好使这种感觉中止。外面广场上狂欢活动还在进行。我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了。后来比尔和迈克进来叫我下楼,同他们一起吃饭。我假装睡着了。

  “给,你想看看吗?”

  “别跟他罗嗦,”勃莱特说。“迈克大概情绪很不好,”上楼的时候她说。在楼梯上,我们和蒙托亚打了个照面。他鞠躬致意,但脸上毫无笑意。

  “没什么,只想叫你陪我看斗牛去。”

  我从望远镜里看出去,看到那三位斗牛士。罗梅罗居中,左边是贝尔蒙蒂,右边是马西亚尔。他们背后是他们的助手,而在短枪手的后面,我看到在后边通道和牛栏里的空地上站着长矛手。罗梅罗穿一套黑色斗牛服。他的三角帽低扣在眼睛上。我看不清他帽子下面的脸,但是看来伤痕不少。他的两眼笔直地望着前方。马西亚尔把香烟藏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抽着。贝尔蒙蒂朝前望着,面孔黄得毫无血色,长长的狼下巴向外撅着。他目光茫然,视而不见。无论是他还是罗梅罗,看来和别人都毫无共同之处。他们孑然伫立。主席入场了;我们上面的大看台上传来鼓掌声,我就把望远镜递给勃莱特。一阵鼓掌。开始奏乐。勃莱特拿着望远镜看。

  “血迹会使法兰绒发硬,”比尔说。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问。

  如果为斗牛的人儿多少操心的话,看斗牛就没有什么乐趣可言了。碰上这头既看不清斗篷的颜色,也看不清猩红法兰绒巾的公牛,罗梅罗只好以自己的身体同它保持协调。他不得不靠得那么近,使牛看清他的身躯,向他扑来,他然后把牛的攻击目标引向那块法兰绒巾,以传统的方式结束这一回合。从比亚里茨来的观众不喜欢这种方式。他们以为罗梅罗害怕了,所以每当他把牛的攻击从他的身躯引向法兰绒巾的时候,他朝旁边跨一小步。他们情愿看贝尔蒙蒂模仿他自己从前的架势,以及马西亚尔模仿贝尔蒙蒂的架势。在我们后面就坐着这么三个来自比亚里茨的人。

  “它弄得我出了一身汗,”罗梅罗说。他擦掉脸上的汗水。随从递给他一个水罐。罗梅罗抹了下嘴唇。用水罐喝水使他感到嘴唇疼痛。他并不抬头看我们。

  有人把那把剑递给罗梅罗,他把剑刃朝下拿着,另一只手拿着法兰绒红巾,走到主席包厢的前面,鞠了一躬,直起身子,走到栅栏边,把剑和红巾递给别人。

  “我醉了,”我说。“我要进屋去躺下了。”

  “他说牛都不错。”

  罗梅罗离牛很近,所以牛看得见他。他仍然高举着一只手,对牛说着话儿。牛挣扎了一下,然后头朝前一冲,身子慢慢地倒下去,突然四脚朝天,滚翻在地。

  “我不知道。”

  我们在广场边一条小巷里一家餐厅吃饭。这餐厅里的吃客都是男的。屋里烟雾弥漫,人们都在喝酒唱歌。饭菜很好,酒也好。我们很少说话。后来我们到咖啡馆去观看狂欢活动达到沸腾的高潮。勃莱特吃完饭马上就来了。她说她曾到迈克的房间里看了一下,他睡着了。

  “你自己去坐吧,”比尔说。我们一直走出去,跨过马路。

  “我们出去到大街上吃去。”

  观众因反对贝尔蒙蒂,所以就向着罗梅罗。他一离开看台前的栅栏向牛走去,观众就向他鼓起掌来。贝尔蒙蒂也在看他,装作不看,其实一直在看。他没有把马西亚尔放在心上。马西亚尔的底细他了如指掌。他重返斗牛场的目的是和马西亚尔一比高低,以为这是一场胜利早已在握的比赛。他期望同马西亚尔以及其它衰落时期的斗牛明星比一比,他知道只要他在斗牛场上一亮相,衰落时期的斗牛士那套虚张声势的技艺就会在他扎实的斗牛功底面前黯然失色。他这次退隐后重返斗牛场被罗梅罗破坏了。罗梅罗总是那么自如、稳健、优美。他,贝尔蒙蒂,如今只偶尔才能使自己做到这一点。观众感觉到了,甚至从比亚里茨来的人也感觉到了,最后连美国大使都看出来了。这场竞赛贝尔蒙蒂真不愿参加,因为只能落得让牛抵成重伤或者死去的下场。贝尔蒙蒂体力不支了。他在斗牛场显赫一时的高潮已经过去。他觉得这种高潮大概不会再有了。事过境迁,现在生命只能闪现出星星点点的火花了。他还有几分旧时斗牛的风采,但是已经毫无价值,因为当他走下汽车,倚在他一位养牛朋友的牧场的围栏上审视牛群,挑选几头温顺的公牛时,事先就已经使他的风采打了个折扣。他挑的两头牛个头小,角也不大,容易驯服,但当他感到风采重现的时候——在经常缠身的病痛中闪现出一丁点儿,而就这么一下点儿也是事先打了折扣而提供的——,他并不感到痛快。这的确是当年的那种风采,但是再也不能使他在斗牛中得到乐趣了。

  啤酒送来了。勃莱特伸手去端玻璃杯,她的手颤抖着。她自己发觉了,微微一笑,便俯身喝了一大口。“好酒。”“非常好,”我说。我正为迈克惴惴不安。我想他根本没有睡觉。他大概一直在喝酒,但是看来他还能控制得住自己。“我听说科恩把你打伤了,杰克,”勃莱特说。“没有。把我打昏过去了。别的没啥。”“我说,他把佩德罗.罗梅罗打伤了,”勃莱特说。“伤得好厉害。”“他现在怎么样?”“他就会好的。他不愿意离开房间。”“他看来很糟糕?”“非常糟糕。他真的伤得很重。我跟他说,我想溜出来看你们一下。”“他还要上场吗?”“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同你一起去。”“你男朋友怎么样啦?”迈克问。勃莱特刚才说的话他一点没听着。“勃莱特搞上了一个斗牛士,”他说。“她还有个姓科恩的犹太人,可他结果表现得糟透了。”勃莱特站起身来。

  我们注视着节日狂欢揭开最后一晚的夜幕。苦艾酒促使一切都显得更加美好。我用滴杯不加糖就喝了,味道苦得很可口。“我为科恩感到难受,”比尔说。“他过的日子真够他受的。”“哼,让科恩见鬼去吧,”我说。“你看他到哪儿去了?”“往北去了巴黎。”“你看他干什么去了?”“哼,让他见鬼去吧。”“你看他干什么去了?”“可能和他过去的情人去重温旧梦吧。”“他过去的情人是谁?”“一个名叫弗朗西丝的。”我们又要了一杯苦艾酒。

  “这里有个德国侍者总管,我不愿意在楼下吃。我领迈克上楼的时候,他讨厌透了。”

  “他脸色很不好,”比尔说。

  “不。我跟他一块吃。”

  “你可以祈祷嘛,”我笑着说。

  “我这——这——就睡。我要——要——睡一小——小——会儿觉。”

  “他们为它已经掏了腰包。他们不愿意白丢钱。”

  “再来一杯?”

  “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没有洗过。”

  “或许他现在感到紧张了。”

  我们一路往前走。“我同宗教气氛是格格不入的,”勃莱特说。“我的脸型长得不对头。

  “杰克,”他说。“进来,杰克。”

  “但愿如此。”

  “那我看双人桌也就够了。”

  在下面狭窄的通道上,随从们安排着上场前的一切准备工作。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人。看台上方,所有的包厢也满了、除了主席的包厢外,已经没有一个空座。等主席一入场,斗牛就要开始。在场子里平整的沙地对面,斗牛士们站在通牛栏的高大的门洞子里聊天,他们把胳臂裹在斗篷里,等待列队入场的信号。勃莱特拿着望远镜看他们。

  “不能吧。”

  “想不想到公园里去走走?”勃莱特问。“我还不想上楼。我看他在睡觉。”

  过了一会儿,比尔说:“呃,这次节日真精彩。”

  “把它摊开,放在你的前面,”我说。

  参加节日活动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川流不息,但汽车和旅游车边却围着一圈圈观光者。等汽车上的人全下来了,他们便淹没在人群之中。你再也见不着他们,只有在咖啡馆的桌子边,在拥挤不堪的穿着黑色外衣的农民中间,能见到他们那与众不同的运动服。节日洪流甚至淹没了从比亚里茨来的英国人,以至你如果不紧靠一张桌子边走过,就看不到他们。街上乐声不绝。鼓声咚咚,笛声悠扬。在咖啡馆里,人们双手紧抓住桌子,或者互相接着肩膀,直着嗓门唱歌。

  “我情绪糟透了。”

  我们走上我们住的那一层楼。她顺着走廊径直走迸罗梅罗的房间。她没有敲门。她干脆推开房门,走进去,就随手带上了门。

  “你醉得不行了?我也不行了。”

  “真的,”我说。“我什么都信。连恶梦我都相信。”

  “到咖啡馆去吧,”比尔说。“我想喝杯苦艾酒。”